在MLB,为什么球场也能是“你的人”?

在MLB,为什么球场也能是“你的人”?
在今年MLB季后赛酿酒人主场迎战教士第一战的九局上半,此时酿酒人3:2领先一分,而教士队的弗朗斯在一垒有人的情况下,将一颗球击向左外野深处,球飞得又高又远,如果飞出场外将会是一支逆转比分的两分炮。 可是球却撞上了球场的屋顶,并改变轨迹落回场内被左外野手接住,根据规则被判接杀,两出局。 比赛的解说表示这本可能是一支本垒打,酿酒人主教练赛后接受采访时也表示:“我在这儿六年没见过这种事,这‘主场优势’太离谱了。” 但这就是棒球,和许多运动不同,它的球场也能够影响比赛。 一、各个棒球场的尺寸其实并不一样 大多数运动的场地尺寸往往有着极其严格且统一的硬性标准。 例如足球场地的尺寸规定需在长100–110米、宽64–75米之间,欧冠正赛更是明文规定场地尺寸必须为长105米、宽68米;NBA规定场地长28.65米、宽15.24米,三分线7.24米,篮筐高3.05米。无论在哪个球场比赛,脚下的场地边界和空间规则都是高度一致的。 但棒球场地比较特殊。 目前我们能看到的棒球场地一般为类似扇形的形状,并通过草地线分为内野与外野(详见下图)。 棒球场对内野的尺寸有明文规定,但对于外野尺寸只有一个大致的范围,这也造成了各个球场的尺寸不一。 而在二十世纪初,那时建球场很多情况下是有多少地就建多大,于是出现了很多“畸形”的球场。 比如曾经的纽约巨人队主场波罗球场(Polo Grounds),它的形状像一只巨大的马蹄,左、右外野边线短得离谱,左外野仅约279英尺,右外野边线仅约258英尺,远低于正常棒球场的标准。 但它的中外野却深得吓人,达到了夸张的483英尺,并得名“死亡之谷”,打者想要把球轰出正中外野的看台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类球场既能制造很简单的本垒打,又能让另一批球在深不见底的空地上被接杀,会让打者非常不适应,联盟最后决定出手管一管。 在1958年6月1日,MLB新增了一条规则:此后新建的球场,左右外野边线不得少于325英尺(99.06米),中外野不得少于400英尺(121.92米);而且既有球场此后也不得改建到低于这个标准。 但是,凡事总有例外。 首先,这条规则只管未来。波士顿红袜主场芬威球场自1912年启用,它的左外野只有310英尺,右外野的界外标杆“佩斯基标杆”(Pesky Pole)只有302英尺,是整个大联盟本垒打墙距离本垒最近的位置。但这座球场比这条规则早出生将近半个世纪,所以至今仍然保留。 其次,它只设了下限,而不是固定值。只要不小于这些尺寸,新球场想怎么建还是怎么建。于是各个球场的外野宽度并不统一,有些被接杀的球,换个球场可能就是本垒打。 最后,若新建球场时获得大联盟允许,也可以小于这个尺寸。比如扬基主场的右外野、太空人主场的左外野等尺寸均不达标,但都得到了大联盟豁免而得以建成。 这是不是意味着打者在这类球场中很容易击出本垒打呢?并不完全是。 如果场地尺寸无法达标,可以用别的方法让本垒打变得不容易——筑高墙。 1910年的冬天,红袜当时的老板约翰-泰勒决定搬离老旧的亨廷顿大道球场,但最后定下来的新场地只有九英亩,形状还很别扭。并且,左外野墙外的兰斯当街上正好有几栋高楼,球迷站在楼上可以免费看球。 于是泰勒决定:修墙。只要把左外野的堆得足够高,高到楼上的人看不见就没事了。于是一道为了卖票而建立的木栅栏在1912年随球场一起落成,并且一直贴满广告,成为了巨大的户外广告牌。 1934年的一场大火让木栅栏被包上铁皮和混凝土,1947年墙被刷成绿色并去掉了广告,1976年墙面换成硬质塑料,成为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绿色怪物”(Green Monster)。 “绿色怪物”距离本垒只有310英尺,但它高达37英尺(MLB普通球场的全垒打墙一般只有8~10英尺高),是MLB现役球场里最高的墙。很多在其他球场会飞进看台成为本垒打的球,在芬威球场的左外野会打在墙上弹回来。 这也使得在芬威球场比赛的左外野手需要练就一项十分特殊的技能——算反弹。要算准球会以什么角度弹回来、弹多远,才能及时地捡球守备。 而对打者来说也是有利有弊,在这里击出的飞球很容易变成一垒安打或二垒安打(打在墙上弹回来被接住规则上算安打),但那些在其他球场可能是本垒打的球,会被这堵墙“吃掉”而无法离开场外,“绿色怪物”由此得名。 经过百年的历史,这面墙已经成为了波士顿体育文化的一块标志性地标。2003年墙顶加设了观众席,让球迷可以坐在全场最抢手的位置俯瞰比赛。而首次造访芬威球场的MLB新人也有一个传统,他们会在绿色怪物内部或墙面上签名留念。 二、球场对不同球员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在棒球中存在一条大多数情况下都成立的克制关系:“左投克左打,右投克右打。” 左投指的是用左手投球的投手,右投则相反,这很好理解。 但左打和右打并不代表惯用手就是左手或右手,而最简单的区分方法就是看打者站在哪一边打击。 从投手视角出发,也就是目前常见的转播视角来看,站在本垒板左边的就是左打,站在右边的就是右打。 因为站在左打打击区更难看清左投手的投球动作和球的运行轨迹,所以有了左投克左打的克制关系,并且教练在进行调度时多数情况下也会按照这个原则进行换人。 而想要击出深远的本垒打,多数情况下打者会采用拉打的方式把球捞起来,这样球才能飞的又高又远。 用这样的方式击球,左打者击出的球大多数会被拉向球场右外野方向,右打者则相反。 以2026年本垒打大赛为例,冠军乔丹-沃克是右打,所以他击出的球多往左外野飞,亚军施瓦伯是左打,他击出的球就往右外野飞。 因此,不同球场的外野距离和设计,对于不同类型的打者本垒打的难易度有着直接的影响。 比如旧金山巨人队自2000年启用的主场——甲骨文球场(Oracle Park),它的右外野边线只有309英尺,远低于大联盟制定的标准,但这里的右外野却非常难形成本垒打。 这一方面是因为巨人队也在这里修建了一面高达24英尺的墙。与面对“绿色怪物”类似,打者必须击出非常高的仰角才能越过它形成本垒打。 另一个原因是,这面墙外是旧金山湾的一小片海域。因为靠近海边,海风不断地往球场里吹,使其以约18英里/小时的平均风速成为全联盟风最大的球场。 海风从巨人右外野不断向场内吹来,风力的阻击导致往右外野方向的球飞行的距离变短,自然就很难形成本垒打。 比如2022年道奇队的贝茨在这里击出的一记飞向右外野的球,就被海风“无情”地吹回了76英尺,使得原本能成为本垒打的球硬生生被吹回了场内。 但这样特殊的球场设计也让从这里形成的本垒打有了不一样的意义,飞跃甲骨文球场高墙的本垒打会直接掉入海中,被称为“水花全垒打”(splash hit)。 在比赛日,很多球迷会划着小艇在这片海域蹲守,等待着“水花本垒打”的出现,然后把球捞走作为收藏。 因为这种本垒打的稀缺性,巨人队在球场还专门设立了一块记录本队球员打出“水花本垒打”数量的电子计分牌。但搬入甲骨文球场26年,目前这个数字也只停留在111。算上客队球员,一共也只有180支。 并且这180支中有179支是左打者击出的,直到2024年9月15日,巨人球员拉莫斯才击出第一支属于右打者的“水花全垒打”,可见右打者在这片球场想击出本垒打十分不易。 当然,有右打“地狱”,也有右打“天堂”。 例如休斯敦太空人的主场大金球场,它的左外野只有315英尺,并且墙高19到21英尺,这导致很多在别的球场只是外野高飞球的击球,在这里会飞出场外成为本垒打。 大联盟数据统计网站Statcast专门有一项统计打者击出的球在多少个球场能成为本垒打的数据,并把只在一个球场能成为本垒打的球称为场地特供本垒打。 大金球场能在场地特供本垒打排行榜上名列前茅,这片左外野“功不可没”。 左外野短,占便宜的是右打者,于是太空人就专门去找适合在这片场地打球的球员。 2024年底,太空人把强打外野手凯尔-塔克交易到芝加哥小熊,换来右打者帕雷德斯等球员。MLB官网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解释这笔交易的逻辑,标题为《为什么帕雷德斯完美契合休斯敦》。 根据Statcast统计,右打者在大金球场的拉打飞球有34%直接变成本垒打,而帕雷德斯是全联盟最爱把球往“拉打方向”打高的打者之一。据估算,如果帕雷德斯职业生涯所有比赛都在大金球场打,他每个赛季会多出7支本垒打。 无独有偶,纽约扬基主场的右外野长期被左打强打者视为福地,红袜的“绿色怪物”同样催生了一批擅长把球打向左外野墙的右打者...... 球场特点成为了球队总经理建队时不得不考虑的一环,也会直接影响球员的选择与发展。 三、天花板也可以“参与防守” 就像甲骨文球场的海风能极大程度影响比赛一样,棒球是一项十分看重天气的运动。 风向与风速会影响球的飞行轨迹和距离,雨水会让红土变得泥泞导致球员滑倒受伤,阳光直射会影响视线导致失误,若天气不好很多比赛只能推迟或者取消。 所以一些可能会遇到极端天气的球场会修建顶棚,并且大多数是可开合的,天气好时打开,天气坏时关闭。 而如果球飞的足够高,则必然避免不了击中屋顶的情况,大联盟对此作出的应对是:不同球场有不同的规则。 比如坦帕湾光芒主场纯果乐球场天花板上有四条猫道(吊在屋顶下的环形走道),规则规定,球在界外区无论砸到哪条猫道,一律算界外死球;但球在界内区打到外面两圈猫道直接算本垒打,球打到内部两圈猫道则视作活球,卡住没能落下来就算场地二垒安打,若落下被接住就算出局。 比如在2021年的季后赛,老将内尔森-克鲁兹打出一记撞上外圈猫道的高飞球,就直接判为本垒打。 而酿酒人主场美国家庭球场则规定,球打到界内上方的屋顶、桁架或钢索均算作活球,若落在场内被野手接住,规则上算作出局。 所以回到开头的故事,教士队刚好在有顶棚的比赛日出赛,又恰巧在季后赛关键的九局上半击出了这样一支很少见的打中屋顶的球,最后不幸地根据规则被接杀出局,这在现行规则下是完全正确的判罚,但确实有些倒霉。 这也并不是球场屋顶第一次“盖帽”,1974年6月10日,在休斯敦天体体育馆,费城人的迈克-施密特打出的一记估算能飞超过500英尺的球,却撞上了吊在球场屋顶下方的广播扬声器。球掉进中外野浅处,按规则是活球,施密特只拿到一支一垒安打。施密特赛后表示:“那个该死的扬声器害我少了一支本垒打。” 1984年5月4日,在明尼苏达双城队的老主场休伯特-H-汉弗莱巨蛋,运动家队球员戴夫-金曼打出的飞球一路上升,穿过了屋顶上一个7英寸宽的排水孔,然后就“消失了”,这让场上球员和裁判都懵了。 并且几位裁判商量后发现:规则书里根本没有为这种情况写过条款,最后是凭经验判定为二垒安打。 事件发生后,MLB官方还专门针对该体育场制定了特殊规则。棒球也是为数不多需要针对各个球场制定特定规则的运动。 四、球场设计使球迷也成为了比赛的“一部分” 1996年美联冠军赛第一场,12岁的杰弗里-迈尔在扬基体育场右外野墙上方伸出手,改变了德瑞克-基特击出飞球的落点,将一颗可能被接杀的球变成了本垒打,对手百般抗议但并没有被裁判采纳。 那场比赛扬基在八局追平并最终取胜,这名小球迷赛后被视作扬基队的“英雄”。 2024年世界大赛,两名扬基球迷抓住道奇球员贝茨的手,试图把球从他手套里掰出来。这个球最后还是被判打者出局,而这两位扬基球迷被当场驱逐,并且被判终身不得进入MLB球场观战。 今年季后赛,还是扬基球场,沃尔皮击向左外野的飞球被观众伸手进场内干扰,最后判决为为带一分打点的一垒安打+打者上二垒。 三次事件都发生在季后赛,而且都发生在扬基球场,这并不是巧合。 一方面是因为扬基是传统强队,经常打入季后赛,而这种关键比赛中的任何影响比赛的因素总会让人们印象深刻。 另一方面是,扬基球场的左右外野墙高度在2.5m左右,且墙上就是看台,这种相对低矮的围墙设计给予了观众极佳的观赛体验,但也使得第一排观众站立时,手臂极易延伸越过看台边缘对比赛进行干扰。 棒球是少数允许观众离活球极近的职业运动,而外野墙和观众席之间的距离越近,观众对比赛的潜在影响就越大。 不同球场的看台高度设计让球迷也能成为比赛的一部分,甚至是“主角”。 2003年10月14日,国联冠军赛第六场,芝加哥小熊在主场3:0领先马林鱼,且距离挺进世界大赛仅剩5个出局数。 八局上半,马林鱼队队路易斯-卡斯蒂略把一颗球打向左外野的界外区,飞向看台前排。小熊外野手摩伊塞斯-阿尔乌本有机会完成接杀的,却被本队球迷史蒂夫-巴特曼出手干扰,而未能让小熊拿到关键出局数。 且随后局势瞬间崩盘,小熊队单局狂失8分遭到逆转,最终无缘世界大赛。 这让巴特曼成了全场的出气筒——看台上有人朝他扔东西、骂他,电视台的镜头一直对着他。瑞格利球场的安保人员担心他的安全,把他带进球场内部通道,给他做了伪装,等到周围的球迷几乎全部散去,才把他送走。 这位一心支持自家球队的球迷,在一夜之间沦为全城指责的“罪人”,被迫离家隐居。 MLB目前针对观众干扰制定了许多规则,但判罚只能尽可能的维持公平,观众还是能实实在在地参与到比赛的进程中。 部分棒球场的低矮护栏和无缝贴合界外线的看台,天然地抹去了竞技者与旁观者之间的物理鸿沟。正是这种设计,让现场球迷的欢呼、呐喊乃至每一次下意识的举手,都深刻地编织进比赛的纹理之中。 现场观众不仅是赛场的见证者,更是潜在的参与者。 而如何平衡“极致的沉浸式观赛体验”与“竞技体育的绝对公平”,依然是现代棒球场设计与管理需要不断探讨的课题。